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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个年轻人的死亡

2020-11-18 17:00:15

记忆或许会被风干,灵魂却要永远保持纯粹。——多巴胺

“还能再抢救一会吗?”人群中患者的舅舅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份已经呈现一条直线的心电图有些颤抖的问。

那一刻我一走出急诊抢救室便立刻被家属们围了起来,几位女性家属已经泣不成声,只有这位舅舅还能够稍稍保持理性。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舅舅的话,人群中便有人说了:“医生,你只管抢救,费用不会少的。”

“心电图已经呈现一条直线了,两个瞳孔也散大到边了,甚至四肢都已经有些僵硬了,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还是准备衣服吧?”在经历了将近90分钟的积极抢救后我不得不要下达临床死亡的医嘱了。

女人们的哭泣声始终没有停止过,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哭泣还是干嚎了,而舅舅始终用颤抖着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份心电图,不知是否能够看得懂。

十几秒种后,舅舅缓缓开口道:“停止抢救吧,能让我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吗?”

“可以,等我把所有抢救设备撤下来吧。”达成停止抢救的协议之后我又转身关闭了急诊抢救室那扇冰冷的大门。

站在患者的床头前,看着正在忙碌的同事和滴滴作响的抢救设备,我竟不忍再去看患者一眼。

因为我知道他的灵魂早已经抵达了另一个地方,因为我知道自己撤下抢救设备既意味着断绝了家属们的所有希望。

但,有些事情我却不得不做。

但,在我看似无情的蓝色无菌口罩背后却分明心有不忍了。

九十分钟前,120救护车停在了急诊门口。

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患者,年轻到只有20岁,花一样的年纪。

那天也是深秋的午后,没有一丝风。

120急救医生横跨在转运病床上正在坐着胸外按压,掀开急诊大门那道透明门帘时一道带着凉意的阳光照射在了患者的脸上,连同患者的躯体一般没有了一丝温度。

透过喧闹的人声、拨开慌乱的人群,我接替过了120急救医生的抢救工作。

当我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位面色灰暗的年轻人时却心生沮丧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去从死神手中将他夺回来了。

“我赶到现场时就已经没有心跳呼吸了,当时拉了一份心电图,连室颤都没有。从我赶到现场到现在大约19分钟!”急救医生简要说明了情况。

事实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患者是一位年仅20岁的大学生,外地人,在本地的一所学校上学,而他的舅舅居住在本地。

一天前因为周末来到舅舅家中玩耍,事发当天中午方才起床,起床后来带卫生间洗漱,结果却突发意识丧失、摔倒在地。

家属们在慌乱中自行抢救了近十分钟后方才想起拨打120,120赶到现场后却发现患者早已没有了自主心跳和呼吸。

也就是说,从患者突发意识丧失到被送进医院最少已经超过了30分钟。

将这位猝死的年轻患者送入急诊抢救室后第一时间予以了积极抢救,无奈经过90分钟的努力却依旧不能在患者的心间激起一丝波澜。

像这样的患者几乎每年都会遇上几起,甚至每一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生着。

这些突发心跳呼吸骤停的患者绝大多数都得不到第一时间的心肺复苏,大多数院外心跳呼吸骤停的患者在被送进医院后的抢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不过是宣布临床死亡前的一种形式罢了。

因为生活中我们周边并没有几个人懂得心肺复苏,他们的急救水平只停留在了掐人中的原始阶段,甚至往往没有一丝急救意识,就连拨打120也会在慌乱之中抛之脑后了。

患者的父母仅用了一个小时便从外地赶了过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父亲瘫坐在地上拼命的用拳头砸着墙壁,母亲在家属们的搀扶下一边嚎啕着一边拍打着抢救室的大门。

没有人知道导致患者猝死的原因是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患者在事发前有没有任何症状的不适。

患者妈妈瘫坐在了地板上拉着我的白大衣嘶哑着嗓子哭泣着不停哀求:“他还年轻啊,不能死啊......”

家属们七嘴八舌着问我:“会是什么原因?”

我却无法回答,只能将导致年轻人常见的猝死原因一一告知:爆发型心肌炎、急性心肌梗死、脑动脉瘤破裂........

在停止抢救后,我对尚有理智的舅舅说:“如果想搞明白死因,可以尸体解剖。”

几米之外,爸爸正拉着患者僵硬的手,妈妈正抚摸着患者冰冷的头。

爸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抽泣着流着眼泪,妈妈却还在拼命的呼喊:“妈妈怎么办啊,妈妈怎么办啊.....”

舅舅扭过头去看了看躺在抢救病床上的患者和那些瘫坐着的、站着的、抽泣着的、嚎啕着的人群。

他又拿起了笔叹着气说道:“算了,不要尸体解剖,我来签字吧。”

那个时候深秋的阳光正好透过抢救室巨大落地窗照射进来,印在了我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上,打在了舅舅的眼镜片上,落在了患者的病床头前,却唯独没有能够留给患者最后一丝这来自人世间的温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很快便将年轻的患者带走了,只用一条白布便将患者与这个花花世界隔绝了。

他们利落的将患者抬走了,爸爸妈妈在家属的搀扶下拼命的在后追赶着。虽然从急诊抢救室到医院大门后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他们却永远也追不上孩子的脚步了。

作为一名急诊室医生我见过许许多多的死亡,身披白大衣我甚至亲手送走过许许多多的认识的陌生的人们。

或许,我从幼稚成长到成熟。

或许,我从年轻变化到苍老。

但是,有些人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

但是,有些内心的触动却是一辈子也不会被岁月抹去的。

我应该将他们记录下来,因为若干年后这可能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重要印记。

我应该将他们保存起来,因为当我白发苍苍记忆衰退之时还可以与他们再次相遇。

这位年轻的大学生离开之后,秋天又来过很多次,其它年轻人也同样陆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然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和他的家人们,秋天里带着凉意的阳光同样再也不会抚摸着他的脸了。

但是,我却还要在急诊抢救室里来回穿梭。

然而,我却还要在奈何桥前继续迎来送往。

这些年轻的面孔,原本只存在我那被脂肪包裹着的心脏中。

这些悲痛的消息,从来都只是深埋在我狭小温暖的胸腔之内。

记忆或许会被风干,但灵魂却要永远保持纯粹。

我不愿将他们轻易示人,更不愿被展示在睽睽众目之前。因为每述说一次便是对自己灵魂的鞭笞,因为每展示一回便是要让鲜血淋漓一次。

这样让人难忘的面孔有很多,这样带着凉意的阳光有很多。

如果不是有朋友对多巴胺说:“你是否也有这样的心路历程?”

或许,多巴胺只会将他们深埋心底,只会在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里自我评鉴自我抚慰着心灵的伤口。

每一个临床医生的职业生涯中都会遇见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每一个看似无情的医务人员心中都有着转身泪流满面的时候。

面对生死,您又有着怎么样的经历呢?

面对离别,您是否有过泪流满面的悲伤呢?

来说出您的故事吧,让我们的灵魂一起在深夜里相拥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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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某天深夜,急诊室里来了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

她认真的告诉我:“我肚子里有一只猫,怎么办?”

我一瞬间想到了电视剧《急诊室医生》

原来人家编剧并不是胡编乱造啊